不要再R.I.P了!「人祸」根本没有甚幺peace可言

2020-06-14  阅读 829 次 作者:

(建议搭配音乐:郭虔哲《歌仔戏随想》)

董哥遇到他行医史上最大的诬告。

法院往返进行着,科内数只眼睛盯看着,无语的众人内心打量着。

我看着他沉默,像是上发条的机器人一样打着摆子无意识的做着日常的工作。那是一种连愤怒都没了的心死。

急诊的工作依旧进行着,在刀房擦肩而过、急诊例行交班,遇到董哥的场合,虽然他在讲我在听,但是我想问出口的跟董哥没再提到的那个问题,就像房间内的大象,沉默、巨大、无法逼视却刻意忽略的存在:「学长,你还好吗?你…还要继续走外科吗?」

然后我们在急诊遇到了接连的意外。

一般人很难理解,为何医师尤其急诊相关的,会对酒精、烟这幺感冒。不过就日常所见7-11随口可以买、跟口香糖没两样的东西嘛。

但是从酒驾现场挖出来送来急救的人型烂肉、插管连口鼻都难以辨认的血糊五官、开放性骨折刺穿皮肉白森见骨还要压制嚎哭惨叫的病人、拆开纱布检视喷血的动脉是哪一条、整个口腔癌都爆出嘴唇日日闻着恶臭最后呼吸困难…

张眼曾经所见过的人间地狱图。

我们,对这类「成瘾性」反覆使用而造成自己跟众人危害的非民生必需品,很感冒。尤其当所谓的意外是可以预防的,人祸,往往更让人抓狂。

*

深夜时刻应该是众人準备入眠了,突然EMT送来一个全身汽油味浓厚到不行的烧伤病人,整个急诊都动起来。

我带上手套上前,看到画面吓坏了。

病人全身焦黑、双手鹰爪般挛缩颤抖,头髮像黑人一样变成小短捲,嘴巴不住的呻吟证明他还有气。

更可怕的是,当黏到腰上的衣服撕扯下来后,大片的皮也跟着掉下,整个全身衣服扒光,跟一只被瓦斯枪烧灼去毛的猪一样!全身灰黑肿胀、皮肤紧绷到快要迸裂。

EMT大哥:「小型工厂,违建的,老闆要求半夜赶工,结果误触火花整个油库油桶爆炸,我们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被烧了不知道多久!」

刺鼻呛泪的汽油味,周围围绕着急着想要打上点滴给与IV输液的护士们,无奈肿胀焦黑的皮都烧到变厚水肿,资深护士小胖回报:「IV打不上。」

没见过这幺严重程度又大範围烧伤的我还在一愣,旁边冲进来的董哥学长马上说:「刀!cut down!」

然后朝着病人脚踝画刀下去,该处有深度较浅又够大条的静脉一勾出来,大管径点滴large bore就捅下去。

这时我顾及的呼吸部分,本来还呻吟自呼的病人,氧气监测仪显示的浓度却开始直直落。我掀开氧气罩,掰开病人口腔,整个鼻孔跟嘴巴里都是碳渣,烧伤程度严重到呼吸道都被吸入的火焰灼伤,可是不管怎幺探怎幺挖,紧急把氧气罩改成插管的气管内管,已经昏迷却还颤抖着的病人氧气就是打不上来。

不要再R.I.P了!「人祸」根本没有甚幺peace可言
Photo Credit: 作者名称 CC BY SA 2.0″>tpsdave CC0
*

董哥说:「胸部无法起伏!」我马上转头看向病人胸廓,烧伤的程度已经达最深第四度,不只把表皮烧焦也烧「硬」,硬到用笔敲会有「扣」、「扣」声,就像是穿上了钢铁束衣,而呼吸所需要的肋间肌肉拉抬肋骨、横膈肌下移、整个肺部空间变大的协调,完全就被这钢铁束衣卡得死死。

董哥指挥,刀继续往胸口画。

没麻醉、没消毒,病人已经再一秒就缺氧要死了,急救的先后要看危急度。

董哥用力在病人整个胸口画了好大好大的一个井字,深度深到皮开肉绽,最可怕的是竟然不流血。

董哥吼:「Escharotomy!焦痂切开!不然无法呼吸,而且你看烧到深度都不会流血,这太严重了,四肢也要faciotomy,筋膜切开,不然压力过大会坏死。」

我赶紧也拿起刀、划着、割着。

强压着内心对于伤口反射要先麻醉再消毒的理性思考,像是屠夫一样不要命的用力切,切,切。

过程当中,最可怕的莫过,病人那烧到连眼皮都挛缩无法闭起的双眼、几乎要蹦出来,眼泪都烧乾、焦黑的碳屑及分泌物黏在眼周围,除了狂瞪及颤抖之外,看过去眼底只传递出了三个字:

会诊的整型科医师下来,叹了口气,我随着病人推床进入烧烫中心。沖泡浴缸沖洗掉落的是一片片死皮烂肉;烫伤中心一次出动四个护士,像是汽车组装的机器手臂一样有默契,把大罐大罐的烫伤药膏抹土司奶油般包裹住病人,两人同时包手、两人同时包脚;再三人包住前胸一人翻背;反过来三人改包后背一人拉住病人,而我,在头部扶住病人的endo(气管内管),因为在穿上全身性大网套要绕过头部时,我要先暂时解掉外接管。

整型科学长一旁说:「这种程度的救不活了,他几乎全身都没有好的皮肤可以移植,而且,一次次的换药都再把伤口全部掀一层,他必须一次次施打最大量的吗啡到昏迷;这真的是人类最惨的折磨了」

瞬间我懂了刚学长叹的那口气,人类疼痛指数第一名:烧烫伤。

病人只要药效一过、意识一恢复清明,排山倒海的疼痛就会疯狂涌来,然后一直一直反覆、反覆。

那种难以想像的痛让我揪心到皱眉。

离开烧烫中心,回到急诊,看到董哥铁青着脸在处理工厂老闆,轻微烫伤到手起了小水泡的中年阿姨,在案发时第一件事…是去搬铁桶里值钱的货。

董哥在隐忍着怒火。

阿姨:「哎唷这意外啦我也没办法,阿刚刚好像烧死了好可怕唷〜啊你们护士包药可不可以小力点很痛…」

董哥开吼:「妳还有办法叫痛!妳知道刚刚送来的病人已经几乎活活被烧半死吗?」

董哥怒摔手套:「这甚幺意外,是人祸,人谋不臧!半夜开工的违建里放多少易燃品?没有?病人全身汽油味你跟我说没有,灭火器呢?消防设备呢??我走外科被你们这些浑蛋胡搞瞎搞,早该预防不预防还有脸在这边该该叫,妳要不要来看一眼刚刚急救?谁搞的?妳搞的!病人一定会死,死前要承受多大的恐惧跟绝望痛苦?没有比死之前遭受这样折磨更可怕残忍的,我外科医师要救,但如果是说真心话我宁可给他个痛快解脱,妳,懂,不,懂!」

董哥情绪溃堤。

阿姨被指着鼻子臭骂,悻悻然放下手机,我在旁边歪头一看,「打卡@XX急诊,好可怕唷〜R.I.P」

X你妈的R.I.P。

不要再R.I.P了!「人祸」根本没有甚幺peace可言 Photo Credit: thierry ehrmann CC BY 2.0 <后记>

人祸,收拾残局的急救现场,看过太多太多 ── 消防员活活被烧死、空难人员摔死、急重症医师被酒驾撞死…

「贱命」一条条被害死,人不应在死前承受那样的苦与痛,他们在rest的时候绝非in peace。

所谓的peace是要像池水般的花朵一样宁静安详,池间绿水摇,鱼儿绕,在家里温暖的床上子孙满堂,无罣碍的撒手人寰。

不是他X的被害到充满恐惧疑虑愤怒不平人生嘎然而止却只能被推入地狱吶喊哭号。

网路发动的R.I.P,我看到泛红眼眶怒摔手机,跟蜜蜂先生说:「不要再R.I.P了,那根本没有甚幺peace可言。」

怒极了,气坏了,挥之不去的画面又再次重现。

然后,人祸完,该负责的只鞠了40秒的躬;该迁移的只为了地价而沦为嘴砲;该保护的劳安成为长官最节省的支出;该保护防火的设备钱被删掉挪去印纪念碗盘。

然后我们沉默,安于成为帮兇,继续等待,下一次的打卡,下一次的R.I.P。

全文获作者授权刊登,文章来源:Lisa Liu 女外科的血泪史

Photo Credit: Jason Taellious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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